看完储安平文集的最后一步,就是去上图借阅1957年4月1日至6月31日的《光明日报》,曾经的章与储共同的孩子。翻开脆弱到仿佛一碰就断的黄黑牛皮纸封面,看到李健生题写的“光明日报”四个字,并没有想象中秀美——想来也是,李以一手颜体字著称,本就不该是秀美的,原是我一贯想错了。
那个时候的《光明日报》头版报眼里会有《优秀影片授奖大会在京举行》的消息,说白了就是现在的电影节,虽然获奖影片大多是抗战题材,但毕竟也有夏梦、乐蒂的《绝代佳人》;《印度诗剧『沙恭达罗』在北京正式上演》也能上头版,还用“纯真的爱情、优美的诗章”作为宣传语。
彭真家召开游园会邀请大使及夫人们,周恩来家设酒会招待来华访问剧团,一派繁华气象,放在五十年后的今日仍不失时髦;民主为何物,法制为何物,九三工商农工各抒己见不遑多让;《农业部部长助理左叶辱骂新闻记者引起北京上海新闻界强烈反应》文中甚至有“官僚架子滚开”的呼声。
文艺副刊里聊的是吴梦窗李义山张子澄韦端己;蔡仪挑战朱光潜朱光潜批评蔡仪最后周谷城跑出来做和事佬——简直和现在的新浪名人博客一样,边看边笑;讨论电影里的英雄人物还会戳穿他“明明是不懂风情的人怎么可能突然就抱着女主角狂吻起来,狂吻以后又完全不像是热恋中人继续投入战斗,这样不爱自己恋人的人怎样去爱别人”。
过于短暂,6月2日储安平导火索般的言论发表,然后一切急转直下,章罗陈储。随后是三年,过后是又一个十年……慢慢的我们丢失了,因为害怕,因为切肤的恐怖。慢慢的我们寻找着,然后拾起,拼接。整整五十年。
地铁上看报纸,老妈带回家的《申江》才看过,于是又是《上海一周》。翻到连岳,想到上周还是上上周才说过此人仿佛越来越不着调,却为中间几行字唏嘘感叹了 一番——“原来有对夫妻,感情很好,可惜孩子身体不好,两个人的生活重心就是带着孩子去看病。后来孩子没了,夫妻俩就平静的分手了。对外人解释,他们说是太累了,不如各自放松。从我这个外人来看,他们是彼此放一条生路,当两个人的生活记忆里不幸占了多数以后(而且不可逆,孩子是不会复活的),爱情反而没有 生存的空间了。”不管他有没有指代,当时闪过脑海的只有三个字,周国平。初读《妞妞》的时候当是在育才,语文免修于是可以正大光明上课时间一个人在图书馆偷偷抹泪肝肠寸断。看周国平一声声我的大妞妞我的小妞妞,悲凄到无以复加,感叹怎样的爱支撑这对随时都可以崩溃的夫妇。以至获悉女儿死后两人离婚,竟有晴天霹雳的感觉,仿佛遭受最恶意的欺骗,那些印在纸上的铅字顿时变成明晃晃尖刀样的嘲笑,要多虚伪有多虚伪。大一还是大二的时候77看《妞妞》,也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新版印刷的书翻到后记已经广而告之作者婚姻的自然破裂,当得知这已经是周国平第二段失败的婚姻,77的失望正如当年的我一般,痛恨自己滥用同情心白白浪费这许多哭的气力。始终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偷换概念,为妞妞,为为人父母的哀伤,与离婚何干。只是因为书中将爱铺展得太浓,才一时之间无法接受这变故,想象中的后来自然是夫妻互相扶持到老,甚至又有健康宝贝的女儿,女儿长大……子子孙孙。原来一直到那个时候,自己都还没有长大,竟如此天真纯良,不是童话的故事也硬要按上童话的结局。直到看见连岳的这段话,忽然觉得再自然不过,正应该这样,分开后反而有助于开始新的生活——否则将是何其惨然的一生,处处触景生情,即便迁徙再多,抬眼便是当时一同戚戚焉的另一半,如何忘却,如何电力全开再度出发。原来不知不觉想法已全然改变,没有感知到过程已突然遭遇成果。却也只堪吃惊几秒钟复又平静, 车到衡山路,出站右拐一路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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